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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主义、通识教育及国际一流大学——访美国教育中心总裁陈麦克先生

2016-07-08 12:30:07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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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主义、通识教育及国际一流大学

——访美国教育中心总裁陈麦克先生

一清

美国教育中心总部,位于显赫的曼哈顿华尔街2号。其主人陈麦克先生,是位参加过1977年那场著名高考并被录取于四川师范大学就读的当地“奇人”。其“奇”人之处是,早在上世纪80年代,即创办了四川函授大学和中国农民大学,两校学生竟达10余万人之多,是中国民营教育的先行者。旋赴美,曾读哈佛大学金融专业,留美创业约30年,在金融和教育领域打拼,创办多家上市公司,并拥有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多家学校。现任美国国会全国贸易顾问委员会名誉主席、哈佛管理联合公司和华尔街创投中心总裁、美国教育中心总裁、中美高教联盟执行长。领导上百所美国大学、中学与中国教育界交流合作。在美国华人圈,陈先生是位著作等身的著名学者,近期在中国出版的《论中美教育》,成为络阳纸贵的一部畅销书。《环球财经》杂志委托在美国巡访的一清先生专此采访了他——

一清:我们这是第三次见面了,今天想请您分享一下中美教育的话题,特别是关于中国教育的。不知可否让一清如愿。

陈麦克:呵呵,严格地说,是第四次。你忘了,我们在哥伦比亚大学校园里还有一次见面呢,都是在孩子的毕业典礼上。

一清:嗯,是的。所以,今天谈教育话题那当然就是极大的应该啊!在来美之前,我读过您在海南出版社出版的《论中美教育》一书,可以说,这本书颠覆了我对于中美教育差距的认识,也让国内很多从事教育教学和研究的人士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我注意到了国际华人科技工商协会主席、中国全国政协海外特邀代表李大西博士对您这一著作和您的严谨论述的评价,他说《论中美教育》一书是您勇于实践和创新的代表作,“字字珠玑,可以一读再读”。另外美国五大湖俱乐部主席Simon 郭先生的评价值也很到位,说这本书以专业的眼光对比中美教育,既让人看到了差距,也让人看到了希望。我觉得这些评价都是很中肯的。

陈麦克:谢谢。请问一清先生您今天对什么样的话题感兴趣呢?或者我们可以比书上的内容放得更宽泛一些来谈谈。我很希望有更多的人关注中美教育话题。

一清: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纽约地区的法拉盛。我曾在我的微信朋友圈里发文说,在法拉盛要找一个本国(美国)人很难,全部是外国(中国)人。这里乌央乌央的全中国人。这当然只是一种移民现象。我想问的是,中国移民这么多,他们在多大程度上能给美国社会呈现出一种“中国因素”呢?另外,在美国教育界,他们有没有受中国因素的影响,从而在中学、大学里加大对中文学习的安排呢?

陈麦克:法拉盛现象,确实表明了中国移民的增长,也反映了中国人喜欢抱团取暖的传统文化影响。但是,对一个国家的政治或经济生活有无影响,主要的不是人数有多少,(当然人数多少也是有影响的),而是看人口质量,即他们在当地的能力影响。至于你说的“中国因素”,应该是指全球化教育中的中国因素,这实在是个值得一说的话题。因为,中国已经处在全球经济老二的位置了,而且据测不久的将来还会超越美国。所以,对于迎接这种挑战,美国的大学和教育界近10年来,对中文教育越来越重视。在各大学,有关中国和东亚的研究,比十年前多了几倍。教授中文的中小学,已近5000所了。整个教育行业的中国留学生已逾40万之多。

一清:这显见得是一种变化。

陈麦克:是的。过去30多年,中国向外打开了门户,从1976年“文革”结束到后来邓小平先生提出改革开放的那个时候算起,中国的GDP大约平均每年以9%的速度增长,至201210月,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对于这样一个巨大体量的经济体,不予正视是不可能的。因此,学习他们的语言,学会与他们沟通,这就尤其显得重要。我反复给在美国出生的两个女儿讲,中文很重要,以后中文会是他们重要的人生资产。我的话,大女儿听进去了,她的中文很流利,能读,能写,在哥伦比亚大学上到最高级别的汉语班。

一清:这是否意味着在美国社会学中文也是一种大趋势?

陈麦克:是的。纽约有约200万华人。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但都讲中文。全美目前有1/5的高中和大学、即4000所高中、1000多所大学开设了中文课。学习汉语的美国学生中,非华裔学生大约有300万人。

一清:这个数字真是不算少了,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学中文呢?就是您上面讲的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了的原因吗?

陈麦克:这样吧,我讲个事给你听:“量子基金”创始人之一的罗杰斯(Jim Rogers),在考虑自己两个女儿的未来时,他发现对孩子最好的投资就是让孩子学中文。罗杰斯说,“我花费了很多时间、金钱和心力,一定要让我的女儿把中文学好。”在经过努力后,他自豪地说:“我的大女儿已经连续两年获得全国中文讲演比赛冠军。而她的妹妹更棒。”由此事可见把中文学习好,是多么受到重视的一件事。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发言人罗斯说:“对华盛顿、纽约和洛杉矶精英阶层家长的民意调查显示,他们让子女学中文的兴趣显然是百分之百。”

一清:美国学生和家长积极主张中文的学习与教育,这当然是件好事。我想问的是,在您看来全球化教育中,中国的教育与美国教育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陈麦克:世界货币基金组织预计,2016年中国会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这个预计是不是有些太过乐观我不做评述。但我想,2020年超过美国,这种可能性是有的。因此,美国的一些经济学家认定,届时,有可能出现1500年以来第一次世界权力中心东移现象。

一清:听起来有些吓坏宝宝的意思啊。(笑)

陈麦克:世界权力中心的主体是现今的青年。我们看中国今天的教育,放在全球化浪潮下,有人惊呼这是“最大的伪劣产品”。中国的高中以“钱”和“权”为追求目标,而美国的高中以“真理”和“智慧”为人生追求;中国学生与社会脱节,眼光局限,缺少行动能力;而美国学生有世界眼光,有行动能力。这在中国中央电视台《对话》节目里中美高中生的表现中表露无遗。美国几乎所有大学的培养目标都以“世界公民”、“领导能力”、“前瞻眼光”和“行动能力”之类的字眼为关键词。在将来的职业中,不论是商业、娱乐、政治或科学诸领域,这样的领袖能力的培养,是要见分晓的。

一清:明白了。您认为中国高等教育与美国高等教育相比,最缺少的是哪一环?

陈麦克: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在过去十年的时间里,我访问过许多的中国高校,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京大学、中山大学和中国人民大学,到一些民办大学,约近百所吧,我能强烈地感受到中国高等教育试图做大做强的雄心。但是,中国的高等教育与西方大学或美国大学相比,最缺少的是通识教育(Liberal & Arts)。形成这样结果的原因我们得在时间上往前找。从1952年中国进行“院系调整”,照搬苏联模式,抛弃西方现代教育基础至今,中国大学基本上就缺少这个教育了。当时的院系调整将私立学校变成公立学校,学校主体从多种办学形式变为只有一种,以技能训练取代现代教育模式,分科很细,重工忽理,这样的结果就完全隔断了多学科的交融。更为重要的是,它抑制了人文科学,只注重培养科技人才,而忽视能产生大师的人文素养的培养。如1952年前,政法学生人数占大学总人数的25%,到1962年仅占0.46%。除了传授知识外,源源不断孕育人文资源的大学传统被完全隔断,这导致了几代人缺乏人文精神。可以说,今日国人中某此人缺乏社会公德,与中国大学缺乏“通识教育”是息息相关的。

一清:您这一观点我未必全部同意,但是通识教育的缺位,确实造成了人文精神的缺失,这确实是个需要引起国人重视的话题,特别是高等教育的管理者的思考。

陈麦克:“通识教育”在西方已有几百年的历史,至今已形成非常完善、成熟且不断更新的系统。“文理教育”即“通识教育”。从一般意义上来说,大学文科的人文科学(文学、艺术、哲学),历史,社会科学(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等),加上外语,数学和自然科学(生物、化学、物理)都属于通识教育,而那些主要为就业预备的学科,例如商业、工程、建筑等都不算通识教育。美国完全没有如中国一样对应地质、矿业、纺织、钢铁和飞行等各个行业的专门大学,美国所有大学只分为研究型的综合大学和以文理教学为主的小型学院。

一清:嗯,算是明白大学教育的这个特点了,我想问问这种通识教育理论的支撑基础在哪里呢?

陈麦克:它背后的所有哲学在于它注重的是批判性思考,而不注重特定职业的技能培训。西方教育理念认为,大学教育应该通过批判性思考、批判性阅读、有效的写作、定量分析、独立学习以及创造性思维来开发个人智慧,这样才可以使受教育者今后一生中受用不尽。

一清:嗯,谢谢您这个阐述,听听起来很有说服力。这里我想问个比较幼稚的问题。中国经济已经处在“坐二望一”位置上了,经济发展的结果,国人一定希望看到其在文化教育上的明显进步。那么,在您看来,中国需要多少年才能出一所类似于哈佛这样的名校?

陈麦克:这个问题回答起来有些不易,可有会伤害一些人或机构。这样说吧,全世界的大学排名有很多标准,从《美国新闻与世界报导》到《泰晤士报》各有不同,中国近年也风行自己做标准,而此间首屈一指的是上海交通大学的世界大学排名。2014年,上海交大发布世界排名,与去年一样,甚至和以前每一年都一样,排名第一的是哈佛。他们连续12年排在了这个位置就没有再动过。上海交大的排名依次是: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麻省理工学院、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剑桥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加州理工学院、哥伦比亚大学、芝加哥大学和牛津大学。前20名中,美国院校占16所。所以,联合国经济指标调整将美国教育水准列为世界第一,那是有根据的,因为全世界前500所大学,美几乎占了100所。中国的北京大学在上海交通大学的排名中位列于118名,上海交大为第121名,清华为128名。从领域上看,科学、工程、生命科学、医学和社会科学领域的前5名,除剑桥大学在生命科学领域位列第2名外,其他全由美国院校所包揽。5个学科,即数学、物理、化学、电脑和经济,除剑桥大学在化学这一学科上排名第5外,剩下的前14名,全部由美国院校所包揽。

一清:估计这是个近段难超越的事,听起来不免让人有沮丧之感。

陈麦克:20125月,美国著名评论家萨卡拉(Fareed Zakaria)在哈佛礼堂讲演,我当时就在场。他说,“最好的大学几乎全在美国。在中国或印度,没有能与哈佛相比的大学,即使再过数十年甚至更久,也不可能有”。萨卡拉不是个对中国有偏见的人,他曾在2008年写过一本书,名为《后美国世界》,力证中国的崛起,认为美国从此不再独大,是个被誉为描写国际新秩序的里程碑之作。所以,有关中国教育的描述,应该是不带偏见的。所以要说起来,在中国未来50年的时间里,怕么是很难出一所类似哈佛这样的世界名校的。这个结论真的让人有几分沮丧。

一清:作为华尔街知名教育投资家,您在促进中美教育联系方面,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或者做过什么样的努力,方便介绍一下吗?

陈麦克:应该说促进中美国教育交流,一直以来就是我努力的方向,并且也自信做过很多有意义的事。这样说吧,我作为美国教育中心总裁,亲力亲为地为中国学生进入美国名校学习所做下的业绩真的值得用一本书的篇幅予以记录(笑)。从2002年开始,美国教育中心最早代表美国上百所大学在华招生,最多时一年输送上千学生到美国。现在,我们的工作重点在于帮助中国学生对美国名校的申请和留学后服务,包括实习工作等,这种趋势反映了中国学生和家长对优质教育和留学后的需求。也是从2002年起,我即回国投资教育,一路走来,始终如一。我对中国教育充满热情,我希望能为中国教育的国际化做出贡献,我也真心愿意成为中国教育国际化的推手。

一清:如您所说,成为中国教育国际化推手,你有什么样打算或计划吗?

陈麦克:我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在中国成立一所国际化的私立大学。基本上,世界顶级大学全是私立大学,一流大学有少许公立学校,二流大学里公立学校多一些,亚洲只有3所二流大学,即香港科技大学、香港中文大学和日本的筑波大学。那么,我们的北大、清华处在什么位置呢?说出来,还是有些令人尴尬的,三流的位置。前些年,北大宣布,要在2018年成为世界一流大学,这种冲动当然是好的,但估计这种可能性不大。决定大学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是师资、大师级的人才和顶级学科带头人。北大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开始下功夫,花几年的时间从海外挖角。应该说这种做法值得鼓励,但是,如果与之配套的学术自由、教授中心及专家学院跟不上,即使能出重金聘请一流人才入校,也是难以打造出一流大学来的。

一清:谈到这里,您不妨对咱们的北大做个点评,何如?

陈麦克:这个不敢,毕竟我还要与北大打交道(笑)。但我也要强调一下,世界一流大学不是说你引进了多少诺贝尔奖的教授,而是你培养了多少诺贝尔的教授,这是个重要的问题。直白地说,今天北大这样的著名大学,其所以培养不出真正的大师,是因为缺少培养大师的氛围,缺少有志气、有理想的一大群人。理想主义是大学最稀缺的资源。我这里举几个著名大学的宗旨来说事:柏林大学的宗旨是卢梭和康德的人文主义;西点军校的校训是“责任、荣誉、国家”;斯坦福大学追求自由之风;哈佛的追求是培养出有国际眼光、有行动能力、有批判精神的世界领袖;耶鲁大学强调培养思辨能力……这些学校是真正在身体力行地培养大师。

一清:嗯,受益了,特别是您“世界一流大学不是说你引进了多少诺贝尔奖的教授,而是你培养了多少诺贝尔的教授”这句话的分量。这样,我们还是接着谈您的“梦想”吧,谈关于在中国成立一所国际化私立大学的事……

陈麦克:好,感谢您将话题拉回来(笑)。确实,在中国建立一所国际化私立大学的事,我已经想了好久了。近来,这些方面在我来说,或者有所修正,拟创办一所中美联合大学,这事或者进展会更快一些,也更实际一些。我曾与上海来的周旭东教授等人讨论创办中美联合大学,谈得热火朝天。会谈过后,周教授又发来了有关近年上海六大高校毕业生去向的资料。资料中的六大高校包括复旦大学、上海交大、上海财经大学、上海外国语大学、华东师大和同济大学。看了这些资料,内中有些数据值得一提,那就是学生出国留学的比例:复旦约为30%,上海交大为27%、同济大学23%,上海外国语大学为21%,上海财经大学和华东师大分别为18%14%。上海一流大学平均的毕业生出国比率与北京差不多。这里有一个问题需要问我们,中国的教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有如此多的人选择出国留学?所以,我记起了著名科学家钱学森先生去世前握住当时国家总理的手发出的问题:“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的人才?”钱老的这个“世纪之问”我们可以换成这样的表述:中国为什么出不了世界一流的大学?

一清:这个问题我也想问啊?(笑)

陈麦克:在北京,我曾率美国校长访问团访问清华大学,并当面向清华的顾校长请益。顾校长的一段话令人深思。他说,“我很惭愧,清华大学实际上仍然是‘留美预科学校’。八国联军侵华,清朝割地赔款,只有美国,将庚子款留在了中国,办起了清华学堂,名为‘留美预科学校’。时隔一个世纪,清华仍然是留美预科学校,我们的毕业生有1/3以上到美国留学,国家花巨款扶持清华,我们的高考状元比北大还多,但就是留不住人,学生还是要去美国。”这话听起来真的是让人无法不生出感慨的。

一清:那么,有没有可能让中国的北大、清华这样的名牌大学快速挤进世界超级一流大学的名单呢?

陈麦克:我的回答可能会让你失望。我曾和北大书记谈过这个话题。书记是北师大本科77级的,做过门头沟的矿工,后来在斯坦福大学读教育学博士,出来后在世界银行工作。时逢北大校长访美,诚邀其到北大工作,他便从校长助理一直做到中央委员。他说,一流大学的重点是国际化,虽然北大有上千名外国留学生,但这都只是国际化的一小部分。他想改革,但阻力不少。他说,他的生活质量不好,因为一年365天,有一半的时间在请客吃饭……这就是问题的所在。所以,我拟议中的“中美联合大学”是设想将美国的二流大学的顶级专业集中几十个,放在一个校园里,让学校在几年里成为世界排名前50名的大学,这种可能是有的。

一清:为什么不是将一流大学的顶级专业放在中美联合大学,而一定要选择二流大学呢?这会不会有骨子里对中国教育的歧视哩?

陈麦克:绝对没有。我们得实事求是地说清楚问题。美国的一流名校常春藤大学,例如哈佛,因为文凭贬值,校友反对,不大可能到中国办学,其他名校也有这些方面的考量。但是将二流大学,例如纽约州立大学,这个拥有46万学生,64个分校的全世界最大的公立大学,排名靠前的几个专业拿到中国来办学,这是有可能的。而且作为该校代表,我征求过他们的意见,他们对此是持肯定态度的。同时,我也征求了逾20所美国大学的意见,均获得了肯定。这样,将超过30个一流专业放到中美联合大学,学术上包括师资、资金及研究人员都会随之而至。而且美国大学将中美联合大学作为他们的中国校区,将派本校生赴华留学,用美国的学费在中国读书,从经济上来说,联合大学将会受益。

一清:这个计划看起来是颇有意思的,我相信先生您一定会在中美国教育交流方面做出成就,我所受托的《环球财经》杂志也会持续关注您这些方面的努力。

陈麦克:确实,中美教育需要更大的交流与合作,我们一起来努力吧。谢谢你的关注,谢谢《环球财经》杂志能关注到我这些年来这些方面的努力。再次感谢!(载《环球财经》杂志2016年第7期,封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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